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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口研究不是“哗众取宠”——专访中国人民大学陈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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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在和未来的生育水平究竟如何?中国的人口政策究竟应该走向何方?这些都是值得认真研究和探讨的问题。作为一门学科,人口学经过了长期积累发展,形成了一套科学的方法和知识体系。
 
我们不反对在学科内外对各种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和发表不同意见,但是我们坚决反对没有经过科学的评估与计算,以“人身攻击”,“危言耸听”等形式煽动情绪哗众取宠。中国的人口问题,不能再以这种“运动式”的行进方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今天中国人民大学的陈卫教授就相关问题接受我们的专访。
 
 
估计生育率水平,数据评估是个大问题,学术研究要实事求是,不应情绪化
 
Q1:为什么有关过去十年和目前中国生育水平的估计引起了这么大的争议?您如何看待目前的争论?
 
陈:准确估计生育水平需要准确的数据和科学的方法。现在科学的方法是没有问题的,数据是个很大问题。
 
数据有很多来源,比如国家统计局、公安部、教育部和卫生计生部门等等。由于中国现在还没有质量特别高的行政登记数据,我们只能依赖不同来源的数据对中国过去和现在的生育水平进行估计。
 
 
不同来源的数据各有优缺点,所以在估计前必须对这些数据进行评估。学者们一般都会先评估数据再做研究,近几年关于生育水平讨论的学术文章无一例外地都先进行了数据评估,而只在媒体上发表言论的人往往不对数据进行科学的评估。
 
更重要的是,做学术研究首先是要保持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媒体“学者”出于某些原因经常使用情绪化的、有时候甚至是人身攻击的语言,这不是做学术研究的态度。学者不会在学术论文中指责他人、搞人身攻击。
 
比如一些人没有经过严谨的学术讨论,就指责他人误导舆论、误导决策,那实际上反过来也可以说他们是煽动情绪、裹挟舆论;没有经过数据评估和比对,却总是在强调生育水平极低、低之又低,是不是也可以说他们在误导舆论、刻意(制造)恐慌的情绪。但是这样的互相指责,并不是在实事求是的严谨分析和对话的基础上的,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严谨的人口学者还是要根据数据说话,用实事求是、而不是哗众取宠的态度来做研究。
        
作为一门学科,人口学的存在和发展是有特定的方法和传承的,是经过许多优秀的学者总结和提升的,对人口问题进行评论也需要经过一定的学术训练和广泛的学习、阅读。
 
同样是坚持极低生育率的观点,郭志刚老师则完全不同,他的研究很严谨,用数据来说话。他近年来利用国家统计局的普查数据、小普查数据,实实在在计算,扎扎实实研究,一步一步地来说明问题。作为严肃而严谨的人口学家,郭老师的学术态度值得敬佩,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像一些媒体“学者”,没有扎扎实实的研究而经常进行无端的指责,是一种不实事求是、不科学的态度。
 
多种数据、多种人口学方法求平均,2000-2010年总和生育率:1.6
 
Q2:目前有哪些数据和方法可以尽可能估计真实的生育水平?
      
陈:估算生育水平的数据非常多,包括国家统计局的普查、小普查数据,公安部的户籍数据,教育部的入学人数,以及近几年国家统计局、卫健委组织的大型调查数据。
 
各个数据的优势劣势也都非常明显。如果这么多数据相互之间都不能说服人的话,那我们不妨把基于这些数据的估计值加起来平均一下。就像奥运会或者各种比赛,每个裁判都有打分,有高有低,什么分都有,我们来做个平均,或者把最高和最低去掉再进行平均都可以。
 
2016年我去联合国人口司参加专家会议,我对中国2000-2010年出生人数的估计就是这么做的,把各种数据平均一下,结果是年均1665万人,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接近,所隐含的总和生育率在1.6左右。
 
我也使用多种人口统计学方法进行估计,结果都基本上在1.6左右。当然1.6是均值,其实是掩盖了年度之间的差异的。2000-2010年的生育率是前期低、后期高的。
 
生育的提前或延迟会导致时期的总和生育率波动
 
Q3:时期的总和生育率指标是什么意思?它能非常好代表生育水平吗?
       
陈:我们现在通常讲的生育水平是时期的生育水平,但事实上,生育水平有时期的和队列的。
 
注:时期生育率代表这一年15-49岁上各个年龄妇女生育的孩子数与相应年龄妇女人数的比值,再求和,并不是真的表示每一个妇女实际生育孩子数。队列生育率又叫终身生育率,表示这一批妇女度过整个育龄阶段之后平均每人生育的孩子数。
 
不过,我们没有必要过分纠结于短期内时期生育水平的高和低。就是说即使夫妇的终身生育水平不变,比如平均都是1.8,那么在某个时期上仍然有可能是1.2,或者也有可能是1.8。因为时期的生育指标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
 
 
所以某一段时间的时期生育水平是1.2或者1.8不能说明终身生育水平,不要说1.7、1.8很高了,或者1.1、1.2很低了,从终身生育水平看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变化,(波动)就是生育时间/年龄上的提前或者推迟导致的。这方面郭志刚老师做过很多研究。
        
另外,中国30年来的低生育进程并不是从1990年代以来一直在下降的、越来越低的,而是有起伏的,这实际上是反映了人口学的规律:1960年代出生高峰(baby boomer)的人,1980年代又产生一个出生高峰,然后2010年前后又产生一个出生高峰。
 
所以从1990年代生育率大幅度下降后,在2000年前后的七八年保持很低水平,之后又上升,达到一个高峰,然后又会下降,这是一个规律性的周期性趋势。当然周期性波动在正常情况下会逐渐趋于平缓。近年来的下降趋势实际上被二孩政策暂时打断了。
 
目前,中国已经陷入低生育率陷阱可能性很小
 
Q4:低生育率陷阱是什么?中国会落入低生育率陷阱吗?
      
陈: “低生育率陷阱”的存在只是一种学术观点,学界对其依然存在争议,不过许多之前落入“低生育率陷阱”的国家的生育水平已有回升。
 
注:学界通常把时期总和生育率低于1.5定为低生育率陷阱,这个数字也只是一个简化临界值而已,并没有实际的含义。
 
到目前为止,中国陷入低生育率陷阱的可能性是很小的。生育率高于低生育率陷阱的证据要大大多于生育率跌入低生育率陷阱的证据:只有国家统计局调查数据显示生育率很低,其他来源数据都没有证明中国的生育水平很低。
 
不过之后的情况不太好说,因为新进入婚育年龄的妇女初婚率大幅度下降、一孩生育率大幅度下降,这种情况下也会导致二孩生育率下降,所以未来5-10年,中国是存在极低生育率的很大风险的。
 
二孩政策的确使二孩生育短期“火山式”增长
 
Q5:全面二孩政策对生育水平产生了什么影响?未来生育水平受哪些因素影响?
       
陈:石人炳老师在《中国人口科学》发表过一篇文章,认为评估两孩政策应只看二孩生育,不看别的孩次生育,别的孩次生育跟两孩政策无关。
 
所以从二孩生育率情况来看,最近10年来前面几年是缓慢上升,“单独二孩”以后是加速上升的,“全面二孩”后猛烈上升。
 
根据2017年全国生育调查数据,到了2016、2017年二孩总和生育率达到0.9甚至超过1(根据国家统计局2017年人口抽样调查,2017年二孩总和生育率达到0.8)。
 
这么高的二孩生育率,相当于中国在1950、1960年代妇女的总和生育率高达6的时候的二孩总和生育率,如果仅从这一点来看,两孩生育政策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要不是二孩政策,在一孩生育率下降的情况下,中国的生育水平不可能上升。
        
不过这种二孩政策的效应是短期的。这些人是以前被压抑下不能生二孩的人在二孩政策之后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所以是种短期的效应。等他们过去了之后,二孩政策效应会下降,而且这种下降取决于新进入育龄人群的生育水平。
 
因为现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新进入育龄人群的一孩生育率最近五六年是大幅度下降的。其原因主要是年轻人在明显推迟结婚、推迟生育一孩,推迟之后其生育水平以后还可能会上来,但是也有些人可能就不生了。
 
欧洲国家、日本的一些数据表明,它们从1980年代以来总和初婚率一直很低,就是0.5、0.6,已经20、30年都是这么低,也没有回升,这样的话一孩生育率肯定是很低的。近年来中国一孩生育率大幅度下降,如果总和初婚率一直维持着么低的水平,那么将来二孩生育率也会很低。
        
从2017年全国生育调查数据看,中国目前妇女总和初婚率与一些欧洲国家和日本差不多。但是中国女性初婚年龄还是要比他们低很多,欧洲国家和日本的平均初婚年龄都在30岁以上,中国现在还不到27岁。根据他们的经历,中国妇女的婚姻推迟还有很大空间。
 
如果中国新进入婚育年龄的人群按照发达国家的经历这么走下去,那么一孩生育率可能会很长时间内走低,这样会导致二孩生育率走低,二孩生育政策的效果甚至政策全面放开就不一定有效果了。
        
所以我们可以考虑做的研究就是现在为什么年轻人大幅度推迟结婚。实际上妇女总和初婚率达到0.6这么低的水平1970年出现过,当时略高一点,大概0.65左右,那个时候是因为“晚、稀、少”的政策干预导致的,到1980年代又回升到1甚至1以上,平均初婚年龄又提前了。
 
现在没有政策干预,现在的计划生育政策是越来越松的,那么这种状态下大幅度推迟肯定就是它自身的原因,比如经济发展,教育程度提高,性别观念,人口流动等等。很有必要去做一个研究,做一些定性的访谈,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结婚这么大幅度的推迟。
 
影响人口预测准确性是数据,方法没有问题!
 
Q6:如何看待人口预测?
      
陈: “人口预测总是错误的,人口预测又总是正确的”。
 
一方面,因为人口预测是预计未来,未来的变化和不确定性是没法预知的(就像无法预知巴黎圣母院的火灾)。如果说能够跟未来实际符合的话那多数是凑巧,而可能不是你的本事。至今为止,各种人口预测从来没有跟后来的实际是完全吻合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根据不断变化的形势定期更新人口预测)。
 
另一方面,为什么说“人口预测永远是正确的”?人口预测的英文词汇“Projection”的意思是推算,就是根据一些公式、给定的数据和假设条件进行推算,而这种推算只要方法是正确的,结果就是确定的。
 
我们常用的人口队列要素预测,就是考虑了人口数量平衡的公式,放数据进去,然后出来结果,这是一种唯一确定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人口预测是永远正确的。所以我们现在讲人口预测是不是准确,实际上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数据或假设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以前做二孩政策效果的测算,后来都说不符合实际、遇冷,原因不是方法有问题,方法是毫无问题的,是使用的基础数据,包括年龄结构、生完一孩还没有生育二孩的妇女结构等存在一定问题。数据有问题,结果就必然会有问题。另外妇女的初婚和一孩生育率发生这么大幅度的下降,也是没有料到的。
       
翟振武老师等人曾经发文提出“立即全面放开二孩,出生人数会达到4000万以上”,实际上有个很重要的时间就是“立即全面放开”。如果仔细阅读原文,就会发现,文章中的“立即”指的是2012年,而2012年立即全面放开生育率就会很高。
 
事实上,每推迟放开一年,生育二孩意愿较高的育龄妇女就会减少很多,因此出生人数肯定是下降很多,生育率会降很多,所以这个时间点非常重要。如果拿这个结果跟后面2016年实际以后放开二孩之后的结果进行比较,这种比较本身就是错误的。
 
翟老师他们预测使用的基础数据是“六普”数据,生育意愿来自于国家统计局的抽样调查,所以数据如果有问题的话,结果也可能会有问题,但是(翟老师)方法是没有问题的。
低生育率其实并不可怕
 
生育率低或者高没有什么可怕的,人类的技术进步、人类社会的变化是无法预料的,比如人工智能的发展等。由于这些无法预料的技术进步和变化,也许很快某一天我们又会担心人口过多了,即使是生育率如此低的条件下我们也会担心人口过多。
 
国外一些研究老龄化的学者重新定义老年人,按照余寿的角度来定义,即使现在世界上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日本,那就一直不是在老龄化,而是在年轻化。发达国家基本上都是如此。放眼全球,那就没有老龄化的问题。所以看整个人类技术进步和社会的变化,实际上很多东西是无法确定的,经常会大大超过我们的预期,因此不应过分夸大低生育率的后果。
 
采访&文字整理:段媛媛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严八主编组
图文编辑:王中汉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硕士研究生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阅读以下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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